2024年2月

写在前面的话:这个故事是“剪辑”现实和虚构两种成分混合而成的,其中的事情可能
是假的,但是这类的事情肯定是真的!因故事基于真实人物、地点、事件,其中所用的大量
化名有的较易识出,但请勿对号入座。如对化名有意见请见章末。

我在茫茫山海中。愿我的心如渊溟般深邃辽阔,涵纳世间一切的山岭和峰峦。

那是数年前,在北京西郊的狼雁小道上,一列队伍沿着山脊徐行。时节正值严冬,北国
的天蓝得深邃,四面八方没有一丝云絮,半个天球如一片没有波澜的大湖。远山徘徊于西,
从最近一座到天边层层叠叠,渐渐变淡,直到模糊在地平线。四下清寂无人,头上不时有零
星的鸟窜过。身旁夹道的灌木、乔木扬着枯枝,在凝冻的山风中细语瑟瑟。在这样一个空阔
的天地,好像只剩下 6 名队员为客,在狭窄崎岖的羊道上蹒跚了。
对于他们来说,那是一个欢喜的难忘之日,一个刷新记录、创造成就的日子。他们早在
一个月前就开始商量那次徒步了,当天早上一个个四点多从家里摸黑出来集合,打货拉拉去
到门头沟的河南台村,七点多钟天还没亮就冲上了山……
那一天,对于另一个在医院的人来说,也是一个难忘之日。她仰在门诊的座上,头朝一
侧歪着,长廊从人群云集到空空如也,她一动不动,像是斜视着长廊末尾探头的远空残阳,
更像是什么都没在看,而是向内洞见着自己的心。残阳的余辉洒在她的脸庞,像是给煞白的
脸增添了一点血色。
无聊,无趣,她慵懒地坐了起来,掏出手机刷朋友圈。突然,她的眼神凝住了,浑浊的
眼睛刹那清澈……
她名叫峦岭。巧的是,她的姓名就镌刻着她的热爱——山。然而,她不幸患遗传病,体
力受限,还要时不时到医院检查。从小到大,她爬过最多的山就是香山。小时候,当她迈着
茁壮的小腿,大喘着气,红着脸蛋登上香山的顶峰,她骑到一块最高的石头上,向东俯瞰整
个北京,不禁大喊。而当她长大,每当她登上香炉峰,儿时的那种情感消失了,她心无波澜。
不知道多少次,她随同父亲或爷爷爬上香山的顶峰,向西凝望着太行山的层层峰峦,遐想着
太行山西边无数更高更大的山,再把目光拉回脚下的香炉峰,心上不禁泛起淡淡的忧愁。
可是,忧愁又怎么样呢?她正值青春,尽管医生说可以进行更强的体力活动——自然不
是只限于香山这座小山丘了,她一个女生毕竟也不能自己去那些大山。须知道在那些大山里,
除了体力的巨大挑战,还有迷路、受伤、失联、缺乏补给等危险,她一个人难保性命无虞。
那谁能陪她去呢?父亲有遗传病,爷爷更是年迈,都不能再奢望更高的山。身旁的朋友闺蜜
又都没有兴趣。活了十几年了,她深知了心之孤独的含义。
绕着那种挥之不去的忧愁,她一次又一次登上香山顶峰,沉思,悲拗。翻来覆去地想—
—“难道青春就要以如此方式死去吗?……”
终于打破僵局,并将峦岭陷入激情的,就是那天的一条朋友圈——“……登山队,穿越
张家山、孙家山、禅房后山,到达路线最高点——妙峰山(海拔 1280 米)。”

峦岭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站定不动,双手攥着手机,一遍又一遍地读着那条朋友圈。
夕阳已经落下,走廊的灯黯淡地亮着,照着她充满了血的脸。良久,她缓慢地挪步,在走廊
里徘徊。她找出与那登山队一位成员——渊溟的对话框,犹豫着敲了几个字,却都删掉了。
又费尽心思写了一段话,删删改改留下几个字:“下次爬山可否带上我?”手指微微抖着,
把信息发了出去。
随后,她又站定长廊的一边,盯着手机上的会话,微微地颤抖着,等待回复。过了一分
钟,又过了一分钟……手机屏幕自动变得暗淡。她回到椅子上坐着,把手机屏幕激活,抬头
四顾,而眼前一片模糊什么都没看到。她静静地等着……安慰着自己:他可能还没看到,再
等等……
她先是坐得很直,随后渐渐仰在椅子上。过了十几分钟,手机响了,惊得她从椅子上弹
了起来。她浑身冒汗,剧烈地喘着,打开会话,看着消息,她差点没晕过去。
渊溟给她回了三个字——“不可能!”
一层黑障蒙在了她的视野里,她坐倒在椅子上,把头埋在双膝间。她不想哭,也哭不出
来。她闭上眼,用遐想从这儿跳出,到一片自由而生机勃发的世界去。
过了好一会,父亲的电话惊醒了她,她回过神,匆匆地离去。
短短几个小时,峦岭从激动堕入深深的悲哀,再从那种悲哀转入麻木。过了几天,她从
麻木中恢复,又变得一如既往地苦闷。一天下午,她顶着寒风登上香炉峰。看瓦蓝穹盖下的
斜阳毅然地落入引力无穷的山海,把山海的边际映得一片金黄。随着斜阳隐入群山,远空变
换着颜色,从金黄到橘红再到血红,随后闪现出一抹白昼的淡蓝,最终堕入紫黑。那过程很
美,但太过凄美。不久,风变得刺骨。天上仍然没有一片云,苍穹上挂着星辰的幕。她用一
双忧郁的眼睛看看星辰,看看远空黑压压的山海——她看得见、她想象得到,但她无法触及,
甚至无法亲近……

时间来到三月,气温从零下十度飙升到十度。一天,渊溟站在窗前,敞开衣怀,浸在阳
光和柔风里。他在草纸上划来划去,国玉从他身后探头一看:“你在做路线啦?”
“哈,被你识破了。”
“这次都有谁啊?”
“基本还是咱们几个,额外看谁感兴趣吧。”
国玉贴近身,倚在渊溟耳边说道:“你可得好好筛啊!像你们之前那胖子就别加了,他
跟咱走不了,他要一跟咱就得大黑天的回家。”
“你就放心吧。诶对我没跟你说过,那天咱们六峰回来,一姑娘发我微信说要下次一块,
我当时就给拒了。”
“是,该拒,这没法不拒,咱回来都给整个半死的。”
“带她咱怕是回不来了。”
“噫——不至于,你真带她刚爬一座山你就得给人原路背下去了,反正走不了那么远,
怎么会回不来呢?”
“嘿——你这……不带你这么损的……绷不住了……哈哈哈哈……”
“不信你看她抽不抽筋——不我说上次你那也太逗了。”
“逗啥呀,疼着呢。”
“我就看你坐那腿就直了,弯不了腿你搁那撑着,嘶嘶哈哈的。你让我给你一盐丸,我
刚往前走两步,我就听见……哈哈”
渊溟绷不住笑了“差不多得了,就咱几个知道。”
“我就看着你躺地上搁那鬼哭狼嚎啊——哈哈哈。”
“我真服了,抽两下算了,还连续抽,疼死我了。破地方没水没药没人没信号,整的我
还躺地上动不了。哎,那前儿真给我干绝望了。也就是棕溪跟胜利他俩体力好点的背我一段,
不然我真缓不过来。”
“是啊,你还这样呢,能带那姑娘么?那她抽筋得成啥样?”
“对,咱那次还没带够水,渴的要死。大晚上的下山,咱是咋下来的呢?你能让那姑娘
跟咱一块遭这罪吗?”
“就不现实。”
两人絮絮叨叨,有一句没一句地扯。
……
预定日期之前的几天,国玉又找上渊溟,“人定下来没有?”
“我找人你还不放心。这次的哥们都很靠谱。洲宇你认识不,搞击剑的,国二运动员。
还有星汉,山地越野的,爬坡手,老跟我一块骑车。沧海,我发小,之前跟我骑长途,上上
次跟过我们。剩下都是咱们上次的人,不过棕溪回老家有事,子皋去山西航拍了。”
“都这样的那咱能玩野了。”
“咱俩最近两天得黑练了,不然找的这群人咱俩都跟不上咋整。”
几天后,登山队迎来了他们春天的第一座山。天气稍有转暖,整座山便由寒冬干枯的苍
灰色变成早春润湿的嫩绿色,羊道上的草木生发新叶,半山腰的古刹上空飘散香烟。路上的
人也渐渐多了,有徒步的大爷大妈,也有跑山的年轻人。几天后回到学校,国玉碰到渊溟随
即聊了起来。
“你找那几个哥们体力都可以,下山怎么一个个都瘸了。”
“说得跟你不瘸似的,咱都多长时间没拉练了。你看一路上,大爷大妈、小伙姑娘一个
个健步如飞,就连小孩也都嗖嗖往前跑,咱被各种男女老少拉爆了。分明是咱们素质都不太
行好吧?”
“这哪成,咱们是走过六峰的人啊。”
渊溟赶紧打断了“唉,不值一提啊!”

也正是在三月,学校散出小学段游学的信。被疫情封了三年的同学们蠢蠢欲动,“啊?
这也太爽了吧,小学段还能去外省?”传言还说某年级主管老师打算开敦煌线,不久就被证
实了。“传说中的游学都是去河南、山东、安徽、江苏等南方省份,这次居然还能去大西北?!”
随后两天,白板上就张贴了选线路的提示。渊溟、棕溪、子皋、洲宇入选敦煌线,而同时入
选的还有峦岭和她的朋友经风。
这群同学选择去大西北大抵也因为没去过。正是没去过,大西北给了他们难忘的震撼。
自兰州乘绿皮车,北出乌鞘岭,彻夜穿越河西走廊,于清晨抵达敦煌。第二天晨起的时候望
向车窗外,视野所及都是戈壁旷野,大多草木不生,偶尔有顽强的灌木匍匐在铁路的两侧。
敦煌日出晚,七点多了外面还是黯淡的蓝。车里的人望外面,就仿佛在戈壁沙石的大海航行,
上面悬着睡眼朦胧的黯淡天空。车在动吗?望向远方得不到答案,只有细听车轮在平直轨道
上的摩擦和碰撞才能确定。
峦岭早早起来,走到车厢的一头,静静望着一片旷野,体会着它无言的至大。
洲宇和渊溟起的更早,他们站在峦岭的对侧做着同样的事情。渊溟想起之前的一堂说“五
帝”的语文课,老师曾慷慨激昂地称颂他们如何“敬天畏地,载德保民”,他现在大抵也有
如此想法了——“天地至大,我们都是匍匐的蝼蚁,我们只有敬畏”。
这种敬畏弥漫在他们身上,直到离开敦煌还久久不散。
行程的第三天傍晚,他们去了鸣沙山。渊溟习惯性地查了循迹软件,“哈,这山也就一
百多的爬升。不过据说还挺难爬的。”走近了游人云集的山脚,他发现沙山上设有爬梯,沿
着爬梯可以省很多力气。然而,他偏是要从散沙爬上,“不然来爬沙山干什么?”刚走两步,
他便发现“走一步退半步”名不虚传,不想做更多无用功就只能一鼓作气地往上攀,走太慢
就完全上不去。先前爬山他总是放下速度来匀着劲爬,这下他改变了策略,冲一会歇一会。
等到终于冲上了山梁,他转过身来浴在夕阳里,冲着下面的同学大喊“走快点,奥利给!”
等他看向近处,发现离自己二十几步远的沙地上,一个人,一个女生咬在自己身后多时
了,正在往他那追。她一步步稳扎稳打,一下下用力把脚从沙子里拔出,挥舞着大臂朝他慢
慢靠近过来。渊溟坐在地上喘着粗气,好奇地看着她。等到离他十几步远,那女生驻足歇一
会,抬头朝山脊望去。渊溟远远地识出了她,是——峦岭?她远远地微笑着挥手,渊溟一愣,
眨眨眼睛再看,然后作微笑地点点头。大漠的落日西斜,落在了远处的山梁上,微弱的红光
洒在峦岭身上,在她身旁的沙地上留下了细长的剪影。峦岭随即重新起步,一步一步向山梁
缓缓靠拢,汗珠砸在沙上,长发散乱风中,可她一步步走着,不暇一顾。看她一步步走来,
渊溟心想:“其实她比我想得要强好多,没见她哪分弱不禁风的样子。再看看吧,她或许能
跟我们呢?”

七月盛夏,带着对更高、更远的山峰的不绝向往,登山队的朋友们陷入了狂热的搜寻和
规划。同时,他们常常翻看通讯录,试图介绍有同样爱好的朋友加入。
七月初的一天,渊溟在通讯录成百的人中搜寻。偶然看到峦岭,不由得想起那条信息,
又想到沙山上的一幕,便去问她要不要来试试。
打开和她的聊天记录,渊溟第二次看到了那三个字。这一次,他也被自己的三个字刺痛
了,他有些后悔,“可不好这么说,峦岭还是有可能和我们一块爬山的。虽然……她是个女
生。”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答疑时,渊溟一间教室接一间地找。峦岭正在教室里自习,教室里还
有几个或聊天或学习的同学。渊溟走到峦岭桌前:“占你一会儿空,跟你说点事行不?”峦
岭同意了,她神情紧绷着,心里满是忐忑。渊溟带她走出后门,把门关上在门洞里交流。
“冬天你想和我们一块爬山,我把你拒了。现在看来挺不好意思的,我说错话了,向你
道个歉。现在的我看来,你应该还是能跟我们爬山的。我们过两天上山,你要跟吗?”
正说着,峦岭的目光一亮。她放松下来,嘴角漾起笑意。
“我应该能跟。你们去哪啊?”
“我们这次强度不很大,你理解爬升一千二的概念吧?”
峦岭迟疑了一下,她瞟着走廊里的人,抿着嘴唇。一千二的爬升是什么概念,她确实不
清楚,毕竟香山才多高呢?“我……不知道。”
渊溟一时间也犹豫起来,他把眼神抽离出来,数着教室中漏出的灯光。
峦岭看向渊溟,低声说道:“但是……我想跟你们去。”
渊溟看了看她,随后目光便躲闪开了。他沉默了许久,下意识地摆弄着手指。峦岭一直
看着渊溟,安静之中,她听得见自己的心跳。
渊溟先开口了,“一千二……大概……就是……三个香山。”他勉强直视她的眼睛,“你
懂?”
峦岭顿了一会,“我大概懂了。你放心,我最近多锻炼,到时候尽量跟吧,应该不会拖
累你们。”
渊溟稍舒口气,仍然绷着脸,他想着,“峦岭毕竟是女生,还没有经验,她……行吗?”
他不禁又为自己的一时冲动而懊恼,但话已说出,事已至此还如何拒绝得了?
“说实在话吧,我确实想让你来,但我还是比较担心。上次我反复大面积抽筋,当时都
没法走道了,你还是一个女生,之前还没有走过,我怕你……”
峦岭沉默了,她有些为难,她也怕出问题。他们尴尬地对立了许久,躲开彼此的目光,
陷入了沉思。最终渊溟说话:“得了得了,你放心走,我们想办法。”
峦岭涨红了脸,她此时或许应是高兴的,却又不太能高兴得起来。她缓缓地走回座位,
拿着笔想要写会作业,却愣了半天一笔一划都写不出来。她只愣着望着外面,皱着眉头。
渊溟也犯难了,他瞪着地图发呆,好像冻住了一般。一会解了冻,他拿着铅笔开始斟酌
每一段路线。一拿到手机,他默默地坐回教室,在京东上查便携担架。后来他犹豫了一番,
又感觉不太必要,于是只买了一捆绳子,到时候在外面找两根木棍就能现做担架。
之后几天的晚上,回宿舍的人总能看见一个在操场上跃动的身影。

渊溟有两对登山杖,闲置一对。恰巧发现有一位如此的新成员,索性把一对登山杖给峦
岭用了。峦岭自知体力稍弱,加之遗传因素的影响,就更加注重体能的练习,正好需要那样
的一对登山杖。她自己仍然常上香山,为之后的徒步做准备。那些日子,阳光灿烂。
队里原有 6 个人,做路线的渊溟、带无人机的子皋、体育生棕溪、爬山老手国玉和正气
以及高个儿胜利,后来又有星汉、沧海和洲宇加入,很是热闹。
渊溟和峦岭聊完的第二天,胜利偶然碰到渊溟,“你和峦岭啥关系啊?”
渊溟甩来一个发蒙的眼神,“什么玩意儿,啥关系?”
“你昨天把人堵门洞了?”
“你个二货,我跟她讲入伙的事,哪跟哪啊?”
胜利一脸鬼笑地说,“哦,是我想歪了。”
“你们这消息挺灵通的啊?”
渊溟倒不怕啥,自己跟峦岭又没发生啥坏事,大大方方的没啥好怕的。下午上课前,田
方碰巧遇到渊溟,她试探道:“你对昨天那事咋想的?”
“啥昨天啥事啊?”
“你知道我说的啥事吧。”
“啊?”
“你和那谁的事。”
“就是她想跟我们一块爬山,没别的事了。”
等田方走远了,渊溟嘟囔道“啥情况啊?我昨天跟人谈事怎么还都知道了呢?”
之后的几天里,不时有人试探渊溟。渊溟沉住气跟人解释,但他多少生出一种后怕——
这群人怎么……啥都知道?
几天以后的一个中午,渊溟偶然遇到峦岭,峦岭一脸凝重,把他叫到一个墙角。渊溟想
着她是不是要问些经验。不料峦岭是来给他报信的:“我最近队里的某位同志说,你们登山
队过两天爬山本来有七八个人,他们知道我也要去后,除了你和棕溪,其他人都打算退出过
两天的活动。这件事你知道吗?”
渊溟僵在了原地一动不动,思维瞬间凝固住了。良久,他表现出些许惊愕,“啊?”
“对,没错,就是这么回事。”
峦岭继续解释道:“子皋不来我可以理解,他是有女朋友的。其他人是因为什么呢?是
觉得我肯定会拖累你们?还是觉得男生女生不好一起玩?”
渊溟想了会儿,他有些许理解队员的举动了。毕竟他最初也觉得峦岭跟不上队,因而直
接拒绝了她。他反应过来,“啊!我懂了,这样,我跟他们做思想工作,你不用操心。”
峦岭走开后,渊溟头疼了,“怎么跟他们说呢?”
正走着,渊溟撞上了正气,他立刻微笑地招手迎过去:“吃饭啊?一块儿啊?”
“是,走吧。”
于是,他们并排地走着,相互无言,过了一会,渊溟开口了,“前两天有一姐们要进咱
队伍,寒假的时候她就提过,我当时给拒了。后来我看她体力不像我想的那么悲观,干脆就
邀请她过来跟咱试一试。”
正说着,正气渐渐收起了微笑,他稍作迟疑,而后作轻松地说:“行,挺好的事,扩列
了。但是……我吧……过两天家里有点事,我可能上外省去,这次可能不好跟你们去了。”
渊溟有些许茫然,随后又有些遗憾“哦,我懂!你……顺利吧!”
打完饭,他们相对无言,连吞带吸地吃完了,随后便各干各的去了。
回到教学楼里,渊溟又碰到国玉。渊溟心想:“国玉应该还好,之前跟他聊过,解释清
楚就好了。”随后,他招呼了国玉,“前两天我让峦岭进来了。”
“是,我知道了,咋的?你咋就让她进来了?”
“那次爬鸣沙山,她紧咬在我后面,我感觉她差不到哪去,应该能跟。”
“哦,那还差不多。”
“你过两天能去吗?”
“啧……哎……,我,我得看情况了,我不确定我表哥婚礼得多长时间。”
“哦,行……,那个……代我祝福你表哥。”
待国玉走了,渊溟立在原地,看他走远,心想道:“他和正气是啥态度?真有事假有事
啊?”
正想着,渊溟身后的防火门爆开了,洲宇从楼梯口撞了出来,给渊溟吓了一跳。等洲宇
跟他打招呼,渊溟才反应过来,大笑起来“你咋这么虎呢?”
随即,渊溟想起了正事:“哎,你等一下,跟你说个事,我给咱们队扩列了。”
“峦岭是吧,害,我知道,她怪喜欢爬山的,来呗。”
“你过两天能去不?”
“我应该行,就是得锻炼锻炼。诶对,答疑约你三公里哈!”
渊溟松了口气,“还行,没想的那么糟糕。还差胜利、星汉没问,沧海无所谓,我对我
发小还是了解的。”

没过两天,峦岭的朋友经风、艳丹找上峦岭,两人叫上峦岭走到一个没人的角落,一路
无言,面色凝重,艳丹试探地问道:“你真打算加入他们的登山队吗?”
峦岭为两人沉重的表情而奇怪,更不清楚二人此言何意,小声问:“不是,怎么了?”
艳丹小声问:“你一个女生,跟着一群男生出去?你就不怕……”
峦岭有些生气了,打断艳丹:“我怕什么!我们都喜欢爬山聚到一块,碍着谁事了?”
经风立刻安慰道:“别急,艳丹不是你想的那样。她就是担心你的体力。”
峦岭有些不好意思,良久不讲话,涨红了脸。三人静立无言,过了一会儿,峦岭打破了
沉默,对委屈的艳丹低声说:“不好意思,我情绪上来了,错怪你了。”
见峦岭说话了,经风压低了声音,说:“我俩说啥还是不如你直接去看好。走吧!”她
拉着二人静声地穿过走廊,走到一个人群之后藏着。人群的中心夹着一个高个,另外还有一
个瘦高个、两个矮个、一个胖子。峦岭一见,呀!这高个不是胜利吗?
“你听他们说啥呢。”经风提醒道。
人群很是喧闹,过了一会儿,有人说话了,周围一下子安静下来。听得出来,应该是胜
利:“……那天正气舍友跟我说,正气前一天晚上回来都十二点多了,躲着宿管偷偷摸摸进
来,问他去哪也说不出。”
“我可看着了啊,大半夜的小道上俩人,哎呦,亲昵的很诶,搂搂抱抱,都‘mua’上
了”跟在一旁的伙计吵嚷道。
周围瞬间沸腾,哄笑爆发,不过毕竟在楼道里,大家多少有些抑制,一会平息了下来。
峦岭脸色微微泛红,静立无言,扭头上旁边去,经风捅她一下,“继续听”。
“我知道,他俩上小学前关系就很好。有一回正气腿撞到钢梁子上了,当时他去医务室
去得很急。他那一半儿知道了,正上着课呢就往医务室冲,老师叫也叫不回来。到了医务室
一把鼻涕一把泪的。上初中也是,他俩老在夏天下大雨时出来一块散步,淋个精湿回来那笑
得叫个开心啊!算是老夫老妻了。”
“听说没,最近正气跟渊溟他们一块爬山去。嘿嘿!你们猜咋着,就在前两天,他那半
儿也要进。”
峦岭愣住了,脸上涨得通红。这句话指向性太强了,明摆着冲她来的。难道他们刚才一
直在说的是她吗?可是他们说的那些自己这当事人都不知道啊!峦岭下意识低下了头,从人
群中匆匆走出。
“这有点耐人寻味了。她一个女生,跟得上吗?干嘛往男生堆里凑呢?我觉得她这事不
简单。”
“诶,你们听说没有,他们登山队还想着去涞源、灵丘,那地方他们肯定得在那住酒店
啊。”一个伙计憋着笑,补了一句:“要说开房,这事可更复杂了啊。”
周围再一次炸开,不干不净的话接连不断……
峦岭走到远处,不愿再听。别人看她的目光好像变得复杂,她不与他们对视,径直疾走,
走到一个无人的墙角,凝视着窗外。周围的声音模糊起来,她想起渊溟在冬天是如何拒绝她
的,又想起自她加入以来,成员和她之间的隔阂。
峦岭明白这纯属造谣。但在这种事情上,又有谁愿意去知晓真相呢?就算别人真明白这
是造谣,他们还巴不得相信这是真的呢。真相在这种事情上无足轻重,谣传所带来的乐趣才
是大家一致看重的。因而,就算她再怎么“守身如玉”,关于她的故事也不会绝迹。更大的
可能是广为流传。她逃不掉!
果然,在上课前,她一和正气离得近些,一通“姐夫”“嫂子”“百年好合”……就开
始伴着哄笑疯叫了起来。峦岭红了脸,顾不上撩开眼角的头发,快步出了教室。临上课才沿
着墙边溜回座位。
经风在她旁边,小声跟她说:“你别太当回事哈,他们前两天还在说别人呢。你忍忍,
这几天,过去就好了。他们也就图一乐。”
“真站着说话不腰疼你,我不戴个墨镜出去都不行了,你跟我说忍忍?”
过两天的晚上,渊溟收到了来自正气的消息,消息里明确说家里有事,不好再跟了。渊
溟有这心理预期,也没多问。
学期末的一天,峦岭和正气赶自习同去团委,完事后就各自回教室了。因为正是白自习,
楼道里除值班老师别无一人,教室里同学们三三两两地坐着,快放假了多少有些躁动,而这
躁动也被限在了门框以内,楼道里很安静。
刚下课,峦岭出门碰到田方,田方也不避讳:“你和正气啥情况啊?”
“哎呀……啥情况没有!你们这群人有没有点意思。”
“那你老爱跟他一块,刚才哪去了?”
“我跟他领证书去,你们咋啥都知道啊?”
田方掩盖不住狂喜,笑着嚷嚷:“哦——哈哈……你跟正气领证!老妹,正气是个好人,
你得珍惜啊,你别……”正说着,峦岭背过身快步走了……
之后的一阵子,峦岭去食堂、去教室、回宿舍要不然是赶在别人前面,要不然就是在别
人后面踩点到。有些时候实在无法避免遇到人群,认识的人就以一种异样的眼光看她。她感
觉得到,于是压根不看他们,加快步伐走到他们前面去。不到半分钟,后面就发出怪异的哄
笑,峦岭的心里于是不免一阵烦闷。峦岭也听过一些如何面对这种人的鸡汤,诸如不理会、
不骂战、不自证,诸如无视这些人、保持一个好心情,但真正被这些人包围时,她还是手足
无措,仍会心烦意乱。这群人什么都知道,自己根本跑不出他们的视野。只能等他们自己冷
静下来。可是……自己要是跟去爬山,正气也在队伍里,那他们岂不是又有了谈资?
她终于发现,她不能再与这登山队同去爬山了。
几天后,她拄着登山杖,再次出现在香山顶峰。她仍然用那双带着哀怨的眼睛,眺望西
方的山海,眺望山海中逼近地平线的残阳,鲜红的血色的光洒了她一身。她伫立不动,目送
着残阳遁入山海,直到最后一点也被地平线吞没。余光被黑夜渐渐吞噬,整个天空蒙上一片
紫黑。城市的污浊的光模糊了星辰,北斗模糊难辨。“我又将何去何从?”峦岭暗想。
这一夜,特别得冷。

暑期前期的一个夜晚,渊溟收到了峦岭的突然来信。来信谈了不准备一同爬山的事并暗
示了原因。渊溟完全理解,也不相劝了。渊溟仍然不确定大家不来到底因为什么,他挨个给
队友发了消息,跟他们解释说因为大家时间对不上,所以把爬山推迟了,另外告知他们大概
都会有谁同去,峦岭不在其中。这次,队友们大多都能来。
峦岭从一种急迫的期盼掉出,随即就掉入一种无事的放松中。起初,她偶尔与艳丹、经
风相约出来玩。那一阵子,她很是欢快,也不在乎外面的风言风语,几乎忘却了前些日子的
一切。可是,峦岭还没和朋友快活几天,一种隐隐的悲哀就显露出来。
恰巧这天,登山队去完成了三峰环穿。虽然不想看他们发的朋友圈,可峦岭终究还是忍
不住了,她注视了他们一天。看他们四点多摸黑集合起来,看他们坐货拉拉一行七八人其乐
融融地出发,看他们迎着晨曦伫立在大觉寺前,看他们在三座峰顶上合照,看他们在山上捡
拾垃圾,看他们一行队伍翻山越岭,看他们行走于广袤的天地之下……看着这样一群人,同
心协力,攻坚克难,同做着他们所热爱的事情。再看看那对躺在墙根的登山杖。峦岭瘫在床
上,头发凌乱却无心去理,泪模糊了视野,她为之感动,亦为之伤痛。
她的内心已是受伤,可是对伤口的刺激还不止如上。过几天,他们又开启了其他的计划。
峦岭在他们的群里,因此看到的不只是朋友圈的零星半点。什么猫儿山、黑坨山、云蒙山……
她尽是看在眼里。早上,她打开群聊,看着他们共享位置以便集合,听着他们在群里发语音、
打电话,热闹非凡;晚上,一连串的消息提示音响起,那是他们在互相发照片,动辄要上百
张,还有他们在峰顶航拍的视频。本以为一天就这样结束了,晚上十点多钟,他们还在群里
互相打趣亦或是祝福……
那些日子里,她常常做一个梦,梦里不知道因为什么缘故,她被囚禁于虚空之中。虚空
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气味,甚至没有物体,它向四面八方都是无边无际的——空虚。她
说说话,没有回声,除了自己的声音是完全的静谧。她挥了挥拳头,却打在一片虚空中,泄
掉了力。她向前航行着,想要逃脱这无穷大的监牢。她走了一刻,一天,一年,四面八方仍
然一点不变。她崩溃地啜泣着,她知道,就算是走到了时间的尽头,也难以逃出这片虚空了。
她开始忽悠自己,告诉自己说这是梦。她说对了,因为她常常在夜深时醒来,发现自己眼角
噙着泪,却又满心庆幸。她发现她又回到了这个可爱的世界,对面的墙,墙壁上斜射过来的
路灯的光,光斜射的不停地微响着的挂钟,挂钟下在墙根沉睡的肥猫,以及——墙根下横躺
的那对登山杖。“我这是醒来了,还是遁入了睡梦呢?”她想,“我的生活,我的世界,不
是虚空吗?”她微微发颤着,眼角的泪滴落下。
“那又怎么样呢?”

之后的日子里,峦岭也不再去香山了,去也无益。那对登山杖也已经在墙根尘封。假期
里,峦岭很是发闲,更确切地说——浑浑噩噩,而正是那种闲让她总是去想着那些悲痛。她
迫切地期盼开学,她认为繁忙的学习生活可以给她镇痛。
那些日子里,登山队的脚步从未停止。当近郊的千米级高峰已经走遍,他们就开始觊觎
远郊和外省的山岳了。对于峦岭来说,他们的活动对她的刺激渐渐平常,从刺痛变成了淡淡
的隐痛。可是这一痛,就十天半个月不能解。
让峦岭庆幸的是,团队所规划的外省 2000 米级山峰中,雾灵山因为交通便利被置于首
位,可是终究不得不住宿,幸亏她提早退出了,否则这一住又要招来多少风言风语。
但是后来,在登山队一边,一群人可是气闷了。汛期前所未见的强降雨连续好几天,把
山上的土石冲蚀得极其松软。不想看见的事还是发生了,西山大面积泥石流、崩塌,把去往
重要山峰的关键道路全堵死了,铁路线也已中断。北山也经过了强降雨,只不过比西山稍弱,
但依然有土石松动,滑坡、落石风险仍然较大。总之,周围的山都不能去了。队里的人也只
剩下查着别人的路书,渴望来渴望去却毫无进展,徒增羡慕的份儿了。这倒是让峦岭少了好
些痛楚,至少到暑期结束,不会再有谁来刺激她心上的伤痕了。
一日日平平淡淡无趣无味,峦岭于其中煎熬,急求解脱,恰巧在朋友圈里看到艳丹发的
手游,就想尝试一下。峦岭是个很自律的人,她本不会沉迷于游戏无休无止。然而,她一天
天在家闲着,日日苦闷煎熬,在假期又不影响学习,很自然地,她把大量的时间投入手游,
也算是有件事来干,更重要的是——麻醉自己的内心。毕竟,在游戏中建立成就也激励着她
继续生活下去。所以后来的事就可以理解了,她像做事业一样打游戏,于其中投入智慧与辛
劳。
她每天于游戏中收获快乐和技能,关上手机之后仍然在想游戏策略。然而,每当她看到
墙角的登山杖,依然难逃黯然神伤,深感空虚与落寞。可喜的是,不剩几天就要开学了,苦
痛与忧愁即将被繁忙的学习生活冲得烟消云散。
开学之后的日子里,峦岭很是小心。暂时没见谁像田方那样盘问她了,也暂时没见谁跟
胜利似的聚众八卦她。然而,她一直不敢和正气交往,她甚至连登山队里的其他人都不敢交
往一点儿。她偶尔在教室里看到胜利那一群人聚在一块,听着样子不像是说自己,她也不敢
靠近快速走开了。
一开学,峦岭就把手游删了,因为她的时间被繁忙的安排占满,不需要手游再去帮她消
磨时间了。然而,每当她晚上躺在宿舍里,一幅幅画面就会接连展开,就算她遁入睡梦也不
曾放过她分毫。她又看见了广袤的天地,看到了广袤的天地之下云集的高山,看到了高山之
上蹒跚的人们,看到了高山一旁,就在那低矮的香炉峰顶上,眼望成穿的带着淡淡忧愁的少
女,看到了那对躺在墙根的登山杖……她常在夜里辗转难眠,索性搬个小凳坐在阳台上,听
着外面蛐蛐不知疲倦地鸣叫,看着近处疲惫下垂的伸向阳台的枝丫,看着黯淡的路灯和对着
灯火乱撞的小虫,远望着远空悬垂的星月——月残、星稀。峦岭喜欢残月,望着残月,戴上
耳机,随着旋律悲拗一番,任感情奔涌,累了就能睡着了。而明月则使她的感情塞在心里,
使她不得不面对更长的苦闷,在九月还不发冷的阳台上静坐个一个多点。偶尔有宿管发现她
在阳台上,闯了进来,看到她煞白的脸。她慌张地收起耳机,摆弄着衣架与宿管说睡衣穿着
发痒要换一身,或者说外面蛐蛐吵得睡不着去关窗户……宿管稍有存疑,但大体上信了,也
不细究。

九月末的一个傍晚,夕阳悬在地平线上,西方的天空燃起了紫红的晚霞。渊溟约了洲宇
出来跑三千,维持一下体能好在十一爬雾灵山。跑得不快,但是他们不怎么说话,他们都扭
过头去看霞光,不舍得丢下霞光的丝毫,欣赏着天空的画作。刚跑完,他们溜达回去,远远
看见霞光下一个孤独的背影,那人盘腿坐着,一会朝天看看,一会翻翻手机。渊溟些许好奇,
放轻脚步走了过去,他马上认出那人就是峦岭。渊溟不想打扰她,从她背后悄悄靠近,他悄
悄瞄了一眼峦岭的手机,一丝惊异飘过他的神情,他缓慢地说道:“你……在看什么嘞?”
峦岭浑身一颤,手一抖把手机掉到地上,她已不好再切屏。她脸涨得通红,转头看到渊
溟,随即舒了口气,不好意思地笑笑。她在翻相册,屏幕上正是渊溟他们在西山的合照。
“我……没啥事,我就……随便翻翻……”
渊溟立在她身边,忽地陷入尴尬,随即憨笑道“啊,哈,那个……我们先吃饭去了……”
他一路小跑离去,步幅越来越大。等追上洲宇,跑到楼里,他才渐渐慢了下来,缓了口气。
他回想着晚霞下的峦岭,回想着她身前的晚霞和身后的黑夜,遗憾闪过,随后凝成了笃定,
绷在眉头上。
十一假期,峦岭同家人去内蒙古。从北京到内蒙古穿过燕山。十月份的燕山,草木茂盛。
鲜红与浓绿交杂着染在燕山巍峨的山体上,一些陡峭的地方显露出石灰岩的青灰色。山体高
低起伏,有些地方挟天而立,有些地方伏地而行,从远空延伸到眼前再匍匐至远空,如一条
龙的脊梁陈列于燕赵大地北方。一望千里,目眦之下无不是焉。峦岭有一种想冲上山去的冲
动,随即化作求而不得的悲伤。
他们沿着公路前行。十一假期车多,就算是盘山公路也会不时塞住。堵车时,峦岭注意
到:塞住的公路旁陆续有一群群骑行者驶过,他们弓着身慢慢地蹬车,车后面驼了大包。这
种情形她在之前旅游的时候不是没见过,不过还是吃了一惊——这么远、这么高的地方,他
们居然能骑过来,还有那么多负重。就算如此,他们脸上还都神采奕奕的。
仔细看看,更是一惊——居然有女生在跟。吃惊之余,她又自嘲起来,有女生跟难道不
正常吗?都喜欢骑车,跟就跟吧,有什么好吃惊的呢?刚想到这,她的思想突然止住了。
“她们是多么高兴自在啊!”看着她们与她们身后的高山,峦岭不免又是一阵伤感。
峦岭记得之前渊溟他们发照片,山上羊道上的女生也不少。她们,又是多么高兴自在啊!
“我,为什么不能高兴自在呢?”随即,那句“不可能”,那些队员的婉拒,那楼道里的吵
嚷与哄笑在她的思想里回荡久绝。
她呆住了,把头倚在窗上,望着外面的人,人脚下的路,路旁边的山……

十一

十一假期结束。返校的第一天中午,峦岭刚要从食堂走出,她推开门往前走,余光忽地
瞥见门帘后站了个人,她被惊得打了个颤。刚舒过口气,那人说话了,“你有空不,聊点事。”
峦岭又出了一身冷汗,“你谁……?”,话未说完,她一转身认出渊溟,“吓死我了……
你……”她又看了看周围,周围无人,“你就在这说吧!”
“我们几个,就……洲宇、沧海、国玉,商量了一下,过两天去房山大脊走一趟,想带
上你一块,你看你那边咋样,时间有问题可以调……”渊溟平静地说,不疾不徐。
峦岭捏着手指,努起嘴看向外面,随即扭过头去看渊溟,打断了他:“这个……我懂了,
你等一会,我想想可以不?”渊溟“嗯”了一声。
峦岭靠在玻璃幕墙上,摆弄着手指看着外面,看风把树叶片片卷起,卷成一个漩涡旋到
天上,把周围卷了个干净。她似在深思,又好像什么都没想。渊溟也转过身看外面,踱步和
她间隔几米。
“我去。”她微微的声音混杂着风声吹了过来,渊溟转过身,像是没太听清,仍在原地
站着。峦岭看着他,顿时间涨红了脸急迫起来。
“我去!”她高声喊道,渊溟听得很清楚。他笑了笑,“好,最近两天注意些,别感冒
喽!走啦——拜拜!”
峦岭看着他的背影,顿时浮现出笑意。她走出楼,走在风中,忽地感到刺骨的凉,她才
发现她刚出了一身的汗。风把她从一阵狂喜中吹醒,她有些许惧怕了,在风中发抖。她不时
地回头看看,看看旁边走廊里的人们——还好,都是不认识的。随即加快了脚步,越走越快,
几乎小跑着进了教学楼。
她走到教室里,站在阳台前,心中泛起波澜。她些许觉得自己刚才太莽撞了,可是他这
怎么让人拒绝呢?她翻来覆去地想,直在窗口占了半个多点,直到打铃她的思想才跳出来,
“反正已经答应了,后悔也来不及了。”

十二

之后的几天里,峦岭很是警觉。她经常看到胜利和一群人聚在一起,他们有说有笑、吵
吵嚷嚷。她自旁边经过的时候,留意地听过他们的闲聊,大抵关于田方和雷某的恋情。过了
一会儿田方走过来,他们一见,立刻爆出一声“4——”,随后是一阵哄笑。峦岭知道“4”
是“雷”“田”两姓首字母拼到一块,这梗他们从初中玩到现在。田方走来,她也绷不住笑
了,追着胜利便要打。胜利窜出门外,不过多会就没影了。峦岭走出门外,恰碰见田方蹦跳
着回来。峦岭有些紧张,田方大抵又要称她“嫂子”了吧,不料她只和峦岭打了招呼,随后
跃入屋内不见影了。
出发的前一天晚上,峦岭激动难眠。前些日子,她见胜利等人已对自己不感兴趣,于是
安心了许多。尽管仍有隐隐的担忧,但那盖不住她的欢欣和期待。峦岭想起她站在香山顶上
向西凝望,看那无穷无尽的山海,一峰接一峰地从眼前排到天边,而她终于可以走入它们了。
她翻覆无眠,想象着明天她同登山队一起,像他们一样徒步跋涉,在一望千里的广袤天底下,
在山梁与山谷之间,用辛劳与智慧、勇敢与团结,创造成就、突破纪录……直到她实在拗不
过睡意,在睡梦中遐想。
第二天凌晨,峦岭早已醒来,设上的闹钟还未到时间,可是再想睡一会也不能睡着了。
她索性把闹钟关了。时间还很充裕,可她早早就简单吃了饭来到楼下。她守在路边等了一会
儿,同伴们接上了她。五个人窝在一辆车里,于峦岭而言,一种融入感油然而生。他们打开
些车窗,车里一点也不发闷,清凉的晨风倒吹得他们极为清醒。
赶在远方的天空被照出了一缕紫红色,他们到了车厂村。渊溟开着循迹程序走在前面,
其他人陆陆续续走在后面。峦岭自知体力不如别人,就掏出登山杖一心咬住队尾的国玉,渊
溟走在前面不时往后看,本想等等峦岭,没想到峦岭一直在跟着。
这一程有多累,峦岭是有预料的,她把这当作一个挑战。她前半程爬升一直都跟得死死
的。不过等到天刚大亮,也看得出来,她不轻松,喘着粗气、脸上通红。后半程开始时,她
显得有些乏力了,她走一段便撑着膝盖歇一会儿,等缓过些气力来就再一鼓作气跟上队尾的
国玉。到一处平坦一点的位置,大家坐在石头上休息。晚秋的清晨,大家手上冻得通红,都
急着搓手,顺便捂捂耳朵。只有峦岭,坐在后面一动不动,喘着粗气。洲宇观察到峦岭的异
状,就走上前去,让她把包里的水腾到他的包里。峦岭不好意思地微微一笑,一想到自己可
能走得太慢影响队伍,稍作犹豫也算是同意了。
等到继续启程,大家都恢复了些体力。然而,渊溟在前面仍然没有走快,他不时停下,
好让在队伍后方几米的峦岭跟上。峦岭还好,仍然能够勉强跟上国玉。快到山峰时,渐渐出
现一些陡峭的地方,以至于近乎垂直。渊溟先爬上去,站稳了往下送绳子,让国玉、沧海、
洲宇一个一个上,最后让峦岭上。峦岭刚要爬上岩蹬,一只手握紧了她的手臂。仰头看去,
刹那间,峦岭感到那只大手是那么的有力且牢靠。上面一拽,脚下一蹬,峦岭便踩上了岩蹬。
终于走上山梁的时候,东南边的旭日已经升上天空,四周射出强烈的光剑,西边的天也
半点看不出黑夜的颜色了。天空是清澄的淡蓝,看不见底的那种,上面没悬一片云,东南西
北真如穹盖。山梁东侧是宽广的华北平原,东北向可俯视繁华的北京城,在群山的环抱中显
得那么狭小、抵平。山梁西侧是太行山无尽的山峰与沟谷,绵延至天际。无尽的枯树、枯枝
铺盖于远远近近的山上,给这些北方的山特别的青灰色,零散的鲜红和深绿点缀其中。风起
时,漫山遍野的枯树枯枝相互摩擦碰撞,远远近近,窸窸窣窣的声音铺天盖地。尽管登山很
是劳累,峦岭仍然不禁为之震撼,沉醉其中,不觉地笑着。国玉提议原地休息一会儿,拉伸
一下,“爬上山之后不拉伸,你们就等着抽筋吧。峦岭啊,你是不知道上次渊溟抽筋,那家
伙,鬼哭狼嚎啊……”除了峦岭外,知道情况的几位“噗嗤”一下笑开了。渊溟一听,微微
一笑,抡起巴掌拍他,骂了一句“二货,谁让你跟人宣传。”
歇了一会,团队沿山梁向东北行走。受寒潮影响,那会儿北京普遍严寒,加之队伍在海
拔一千左右的山梁上,直面着远处沉睡的蒙古高原的喘息,大家捂得严实却依然浑身发凉。
因而他们走在一条线上,洲宇挡在前面,拄着一根枯树枝慢慢挪行。尽管如此,严寒依然封
冻不住队员的活泼,冷风中一直说话是要喝凉气打嗝的,因而他们时而静默走路,时而互相
打趣,时而互相提醒路况。
过一会,到了一座山峰顶上。在那里,沿山梁方向向前,可以看到华北平原中凸起的小
丘壑。峦岭认出来了——那是香山,她曾经在那里迎着夕阳,眺望西方的群山。今天,她终
于能站在群山之上,迎着初生的旭日回望。她看到了香山的渺小和低矮,看到了旁边山海的
波澜壮阔。细细地看,她仿佛又看到了香炉峰之上带着淡淡忧愁的那个少女,仿佛看到了少
女在用期盼与羡慕的目光看自己……
队员们又少歇了一会,把山顶散落的塑料瓶收到袋里带下山。下山还算顺利,他们有些
许劳累,但体力不出问题。峦岭仍然跟着后面的国玉,一路无言,大喘着气,机械地迈着步
子。团队的补给也极为充足,不像之前缺水缺药。只是路径不很清晰,渊溟的定位也失灵了。
国玉便走在前面带路,看着树枝上插的塑料瓶、系的路条,他知道这是驴友们留下的标记,
顺着走了三个多小时,赶在夕阳前,总算是上了大路。
回头望着挂在山梁上的夕阳,峦岭已累得不想再走一步路,却依然撑着两根登山杖,迎
着谷风笑得粲然。渊溟走在前面,悄悄对着她按下了快门,记录下这个动人的时刻——经历
了那样的一番周折,她终于融入了团队,她终于走入了群山。

十三

冬日的一天下午,渊溟在操场上跑步,他顶着变化无端的风,衣襟给吹得散乱。他迈着
平稳的步伐在风中穿行,遥遥望见对个有一个同在跑步的人。他于是缓缓提速,渐渐靠拢他,
过了两圈多,他离那个人只剩下十来步。他认出了那个人,“正气——!”。那个人回过头
来,“诶,你也在哈,一块?”,渊溟“嗯”了一声。跑了一会,他们同去吃饭,正气先开
口了“看到你们照片了,不地道啊!爬山你们咋没叫我呀?”
渊溟顿了一下,立刻赔笑道:“这不带着峦岭,叫上你你也爬不过瘾吗?”
“害,啥过不过瘾的?寒假你看海淀大脊咋样?把大家都叫上。”
突然,渊溟和正气的肩上各搂了一条胳膊,一个异样的声音传来:“我看挺行!”渊溟
和正气立刻跳开,扭头认出一脸坏笑的子皋。“二货!快说!跟了我们多长时间?……”
胜利听说峦岭同他们爬山的消息后,就又将之收入自己八卦的材料中。经风消息打听得
快,一听到胜利又在八卦峦岭,就立刻与峦岭说了,峦岭到不在乎了:“他爱说自己说去,
我去爬山!”。渊溟、国玉、正气几个倒没她那么好脾气,听闻胜利的事,他们和其他人一
商量,把胜利从群里踢了,给他留言:“开玩笑有点边界,你影响到咱大伙了,大家让你出
来冷静冷静。”胜利顿悟了,“哦!不就是那么点事吗?我不说好了。”
寒假不长,学习任务却不轻,大家基本上都抽不出一天来再去哪。时间流逝不息,二月
明里暗里的冰雪消融,三月春风自东方吹来,四月时植被已是枝繁叶茂,桃花在学校的各个
角落明媚。一场宏大的春天随着时间的推移不可阻挡地到来,沉睡着、孕育着、蓄藏着一冬
的生机于此完全勃发。春风撩动着每个朋友躁动的心,一伺时机到来,就迫不及待地迎入春
天。
那个春天,在阳台山峰顶上,大家整整齐齐地聚在一起。子皋把无人机放飞,星汉、沧
海和洲宇三位新成员站在前面,胜利和棕溪在后面中间显出一副揎拳捋袖之态,正气、渊溟
和国玉立于其侧,子皋在旁边遥控飞机。峦岭于另一侧,她戴一顶遮阳帽,一朵桃花插在帽
檐上随风摇曳,她双手拄着登山杖,迎着太阳,深情地笑着。“照了哈,看镜头,三——二
——一——”照片里有蓝得深邃的天,有广袤连绵的云海,有远近不一浓淡的青山,有山上
浓艳得快要流溢的鲜红和翠绿,有阳台山顶为众生真诚祝愿的玛尼堆和哈达,有那样一群勇
敢坚强、同心协力、开放包容的青年……

尾声

数年后,在祖国西部的雪域高原上,一列绿皮火车徐行于雪山之下、草甸之上。峦岭斜
倚在车窗旁,翻着数年前的那张旧照片,那些快乐与苦痛一起涌上心头。数年前,自从她开
了这个先例,几年间,陆续有一些喜欢登山的女生加入。有了新的登山杖后,她正好把那对
渊溟赠她的登山杖转赠给她们。虽然那对登山杖已经严重磨损了,但是,她认为它代表着团
队对她的包容与接纳,它自然还可以被给予后来的女生,把这份包容与接纳不息地传下去。
“看什么呢,快收拾东西,到站了。”渊溟走来,后面跟着国玉、正气。她把照片放回
包里,跟着一群队员向门口走去等候。
望着外面辽阔的高原、草甸、湖泊从车旁划过,等待着列车在破旧的站台旁渐渐停下。
峦岭暗语道:前路漫长。何妨?那是我心之所向。
“同志们,一齐走啦——”

(完)

故事为虚构,人物为据实化名
西风飘流
2023.8 作一稿
2023.9 二稿
2023.9 三稿
2023.12 四稿
2024.1 成稿
特别感谢:
第一个读我的文并帮忙修改的张楠老师
而后在百忙之中抽空读我的文并帮助我改四稿、出成稿的谢晓萌老师
注:以下所用化名较易被识出,如果发现有你且产生意见,请告诉我:
(闫)国玉 (张)胜利 (陈)正气 (秦)棕溪 (刘)子皋 (王)洲宇 (郑)星汉
(魏)沧海 (苗)经风 (王)艳丹 (田)方 雷某